没有哲学家的哲学?

《伯林谈话录》选登

 

贾:

您认为哲学是一种永恒的追问吗?

伯:

当然是的。哲学来自引起疑问的各种观念的冲突。观念来自生活,生活变化了,观念也会变化,冲突随之变化。冲突滋生困惑。但是,当生活变化时,更多的困惑在没有获得解答之前就枯萎了。思想因营养不足而枯萎较之通过争论而被驳倒要快得多。因此,由于滋生新问题的社会是不断变化的,以为所有问题都能找到解决办法的观念即使在原则上也是荒谬的。哲学不像无机化学,无机化学也许可以解答它的全部疑问(我怀疑实际上也做不到)。哲学解决的是观念之间、词语之间或表述方法之间的冲突产生出来的各种疑难。困难在于,用来解决这些疑难的方法彼此是不可类比的。哲学问题不同于经验问题,经验问题可以通过观察、实验或从它们的承先启后中解决;它也不同于数学问题,数学问题跟下棋或任何其他有规则可依的游戏或程序一样,可以通过演绎方法解决。但是关于生活的目的、善和恶、自由和必然、客观性和相对性等的一系列问题,既不能靠查阅最高级的辞典来解决,也不能用经验方法或数学推理方法来解决。费马定理还没有获得解决,但解决它的方法是没有疑问的:人们知道用些什么证据来证明它。哲学可不同。各种观念的历史是互不相同的。我们也确实力图追寻这些观念的发展轨迹。思想史是我们所认为的人们曾思考什么和感觉什么的历史,这些人都是现实的感性的人,他们不是塑像,也不是各种品质的集合体。设身处地进入思想家们的内心和世界观是必要的,移情(Einfhlung)也是不可或缺的,尽管这样做面临证据不足和不确定性,乃至困难重重。在研究马克思的时候,我力图使自己像马克思本人在柏林、在巴黎、在布鲁塞尔和在伦敦那样,思考他的各种概念、范畴及其德语词汇。我研究维柯、赫尔德、赫尔岑、托尔斯泰、索雷尔及其他任何人,都是这样。他们的思想是怎样产生的?在什么特定的时间、地点、社会条件下产生28的?他们的思想可能很多人都有同感,但毕竟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你必须不断反问自己,是什么东西让他们烦恼?什么东西使他们对这些问题苦苦思索?他们的理论或著作是怎样在他们头脑中成熟的?人们不能完全抽象地超历史地谈论各种思想;但是,人们也不能孤立地仅在具体的历史环境中来描述各种思想,好像这些思想在它们的框架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似的。正如你看到的,这是一种复杂的、含糊不清的、需要借助心理学视野以及丰富想象力的研究工作,它不可能获得什么必然性的结论,在多数情况下,只能达到高度的持之有故和言之成理,达到理智能力的首尾一贯和清楚明白,还有独创性和有效性。

贾:

您认为没有哲学家也能有哲学?

伯:

这要看你持什么标准来判定哲学家。有强烈的好奇心以及理解一般思想的能力的普通人当然都可以搞哲学。比如,赫尔岑不是专业的哲学家,马克思或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不是专业的哲学家,可是谁能说他们的思想不具有哲学的重要性呢?这全取决于你怎么看。博丹是律师,培根也是律师。他们都不是哲学教授。莱布尼兹、斯宾诺莎、笛卡尔和休谟也都不是哲学教授。贝克莱是个大主教。维柯当然也不是,他教的是修辞学和法学。在沃尔夫之前,我不晓得有谁是专业的哲学教授(也许托马修斯是)。

贾:

也就是您认为在专业的哲学之外还有哲学?

伯:

当然有。我认为,专业的哲学家是必须的,这是因为,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好处的话,就是他们能澄清思想。他们分析词汇、概念和大家用来思考的通常的术语,这种工作对人们的思考关系很大。来自思想的自由会使我们活得更幸福些,但那不易达到,毕竟,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就在于思想。我给你讲个故事(那不过是一件轶事)。不久前,哈罗德•麦克米兰告诉我,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他在牛津大学读书时,去听一位名叫J.A.史密斯的哲学家的课,那是一位信奉黑格尔的玄学家。那位哲学家上第一次课时跟他的学生这样说:“先生们,你们大家将来会从事不同的职业——有些人要当律师,有些人要从军,有些人要当医生或工程师,有些人要当政府职员,有些人要做土地商或政治家。我要告诉你们,在我这门课中,我说的东西,对于你们要训练的技能,不管在哪方面都没有丝毫用处,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你们从头到尾听完我这个课,你们将总能看清人们什么时候在胡说八道。”那位哲学家说的话确有合理之处。哲学,如果教得好的话,其用处之一就是让人透过政治上冠冕堂皇的词藻,识别各种谬论、欺骗、恶作剧、赘疣、感情上的讹诈,以及各种各样的诡辩和伪装,它能大大增强人们的批判能力。

贾:

因此您不同意黑格尔把哲学设定为一门科学?

伯:

不同意。哲学不外是要在看不到办法的地方力图去寻找问题的答案。我觉得,康德之所以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部分原因就是他从这点上理解哲学的本性。而且我想,自我理解是哲学的主要目的之一。还有,哲学的目标就是要理解人、事物、词语三者之间的相互关系。

贾:

因此您觉得比较亲近的是叔本华而不是黑格尔那样的哲学家?

伯:

是的。在叔本华那里我没有发现包罗万象的形而上学大厦那样的东西。人们可能对叔本华的体系一无所知,但照样能从他许多尖锐的有时是深刻的见解中获得教益。黑格尔的体系在我看来,似乎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阴森森的黑洞,一进去就出不来,每一个脚印都指示一条道路,正如拉丁诗人所说的那样。

贾:

您在很多著作中对文艺复兴以后的思想家的关注甚于对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古典思想家的关注。您这样做,似乎是故意使自己跟政治哲学的传统保持一定的距离,那种传统对现代性依然具有批判性。您是不是这样考虑的?

伯:

严格地说,谁是古罗马的思想家?

贾:

西塞罗、塞涅卡。

伯:

在你看来,谁从哲学角度论述过古罗马的思想?今天谁又受到塞涅卡甚至西塞罗的影响?你能告诉我这两个人的现代信徒的名字吗?塞涅卡的戏剧在欧洲文学中有它的地位,古罗马人的斯多葛主义在社会史和教育史也许还在政治史上有它的影响,但是,它们在哲学上有什么影响呢?古罗马不是一个富于哲理性的民族。古希腊则另当别论。对于这些问题我们现在都在深入地争论着。

来源:哲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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