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報告文學)

【決戰貧困‧中國扶貧十二章‧序章】

作者﹕紀紅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其記錄中國脫貧攻堅進程的長篇報告文學《鄉村國是》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

  引子

  有一條路﹐一直在人類的發展史中暗流湧動。

  不論你來自哪個國度﹐也不論你處於什麼歷史時期﹐大家都在這條路上奮力奔跑。

  這就是﹕擺脫貧困之路﹗

  千百年來﹐豐衣足食一直是中國人民最樸素的願望。“讓人民過上美好生活”﹐更是中國共產黨始終不渝的奮鬥目標。在近百年波瀾壯闊的歷史進程中﹐她的初心和承諾從未動搖。

  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政府始終高度重視扶貧開發工作﹐帶領人民為消除貧困作出了巨大努力。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持續開展以農村扶貧開發為中心的國家減貧行動﹐開始實施有計劃﹑有組織﹑大規模的農村扶貧開發﹐並確立了開髮式扶貧的方針。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更是把貧困人口脫貧作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底線任務和基本標誌﹐把扶貧開發擺在治國理政的突出位置﹐承諾到2020年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貧困縣全部摘帽﹐解決區域性整體貧困﹐明確了精准扶貧基本方略﹐動員全國全黨全社會打響脫貧攻堅戰。作為世界上最大發展中國家的領袖﹐習近平總書記深知消除貧困﹑改善民生的重要意義。進山區﹐走邊疆﹐訪老區﹐他走遍了全國14個集中連片特困地區﹐他心裡始終牽掛著困難群眾。

  脫貧攻堅創造了了不起的人間奇跡。改革開放40多年來﹐中國有8億多人口實現脫貧﹔全球範圍內每100人脫貧﹐就有70多人來自中國。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貧困人口由9899萬人減少到600多萬人﹐連續7年每年減貧規模都在1000萬人以上﹐相當於歐洲一個中等國家人口規模。脫貧攻堅力度之大﹑規模之廣﹑成效之顯著﹐前所未有﹑世所罕見。今天的中國﹐不僅書寫了“最成功的脫貧故事”﹐更為人類貢獻了減貧脫貧的中國智慧。

  2019年﹐中國有340個左右貧困縣摘帽﹐1000多萬人實現脫貧。

  2020年﹐中國將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第一個百年奮鬥目標。

  脫貧攻堅決戰決勝之年﹐衝鋒號已經吹響﹗

  中華大地數以萬計村莊的一個縮影

那是五年前的事兒了。

“媳婦兒﹐我想貸五萬塊錢的款。”曾玉成表情凝重地對媳婦說。

正月裡的春天依然寒冷﹐元古堆村的山上還鋪蓋著一層殘雪。

“貸款干啥﹖”媳婦驚詫地問道。

“流轉土地。”曾玉成說。

“家裡不是有兩畝地嗎﹐為啥還要流轉土地﹖”媳婦問。

“種百合﹗”曾玉成堅定地說。

“家裡還拉著賬呢﹗”媳婦說。

“如果不幹點事﹐發展點產業﹐一年到頭就那點收入﹐光能顧上個嘴﹐生活有啥奔頭。”曾玉成說﹐“我要破釜沉舟﹐拼一把。”

聽曾玉成這麼一說﹐媳婦沉默了。

曾玉成家裡窮﹐兄弟姐妹四個﹐住的是土坯房﹐也沒錢上學。上到小學二年級﹐因為家裡交不起四塊多錢的學費﹐不得不輟學。在很長時間裡﹐他都在放羊放牛﹐但也就夠填飽肚子。成年後﹐由於家裡貧窮﹐他也自然而然成了找對象困難戶。後來碰到了大他四歲﹑同樣出身貧困的媳婦﹐曾玉成才幸運“脫單”。結婚十五年來﹐兩口子想盡辦法改變困境﹐想過上好日子。他們帶著孩子上蘭州打過工﹐沒有文化﹐沒有技術﹐普通話都講不上﹐掙的錢只夠交房租和維持日常開銷。他們祗得回到元古堆村﹐種莊稼﹐搞養殖﹐但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只夠顧上個嘴。想著村裡有些人家日子越過越好﹐而自己家一年的收入連一千塊錢都沒有﹐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媳婦悄然落淚。

“能行嗎﹖”媳婦弱弱地問道。

“肯定行。中央領導都說了﹐要自強自立﹐把日子越過越紅火嗎﹗我們祗有不等不靠﹑苦幹實幹﹐才能過上好日子。”曾玉成信心十足地說﹐“現在國家實施精准扶貧﹐扶持老百姓搞種植業和養殖業。咱們元古堆村不是有人開始種百合﹐養梅花鹿了嗎﹖去年幫他們種百合﹐我邊干邊學﹐基本的技術都掌握了。咱們村海拔有兩千多米﹐氣候陰濕﹐適合百合生長﹐1斤母籽長3斤百合﹐三年後就可以採挖見效益﹔種植技術和銷路﹐都不要擔心﹐村裡會成立合作社﹐與蘭州的公司聯合﹐負責技術培訓﹐負責提供百合母籽﹐負責收購﹐幾乎沒什麼風險﹔扶貧貸款根本就不要一分錢利息……”

於是﹐曾玉成流轉了八畝土地。

歲月飛逝﹐時光瘋長。三年後﹐汗水換成一沓沓鈔票﹐曾玉成與媳婦相擁著﹐流下了激動的淚水﹕“從來沒掙過這麼多錢兒啊﹗”

那年﹐曾玉成家種植百合的毛收入84000元﹐純收入38000元。

曾玉成沒有滿足于祗是擺脫貧困﹐嚐到甜頭的他決定把百合規模繼續擴大﹐走上致富路。他不僅種百合﹐還種當歸﹔不僅搞種植業﹐還發展養殖業﹐養牛也養羊。但主業還是百合﹐他年年加﹐加到了現在的40畝﹐成為元古堆村最大的種植戶之一﹐年純收入達到十多萬元。

2019年深冬﹐黃土高原的丘陵溝壑間一片蕭條﹐但當我再次來到位於甘肅省定西市渭源縣田家河鄉的元古堆村時﹐眼前的一切讓我驚呆了﹕一座座新房錯落有致﹑熠熠生輝﹐一條條村道平展開闊﹑暢通山鄉﹐養殖業﹑種植業等特色產業發展如火如荼﹔護村護田河堤暢通美觀﹐老百姓臉上展露的是樂觀自信的笑容……這個曾經貧困的村莊湧動著無限的生機與活力。

四年前﹐我曾採訪元古堆村。當時已經八十五歲高齡的老書記馬崗還健在﹐他穿著樸實﹐甚至有些臟亂﹐雖然行動不便﹐但人很熱情﹐我一進門他就招呼他兒子泡茶。老人花白的鬍子﹐黝黑的臉龐﹐與這片土地的秀水青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當時老人告訴我說﹐元古堆村三面環山﹐這裡氣候高寒陰濕﹐受自然環境和區位條件制約﹐長期以來﹐生活在山溝裡的元古堆村民延續著靠天吃飯的生活方式。村民們吃著旱井裡面的水﹐村裡的路坑坑窪窪﹑遍是泥濘﹐許多經歷了半個世紀風雨的土坯房﹐牆上寫滿了歲月的滄桑﹐很多老百姓家裡更是沒有幾件像樣的傢具。貧窮﹐就像一座大山﹐壓得這兒的人祖祖輩輩喘不過氣來。老人特別強調﹐得感謝黨中央的扶貧政策﹐讓元古堆村看到了希望。

四年過去了﹐馬崗老人已經作古﹐但元古堆村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各級黨員幹部和全村群眾的共同努力下﹐元古堆村于2018年底全面實現脫貧目標﹔2019年底﹐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11000多元﹐剩餘12戶35人全部達到脫貧指標﹐貧困發生率下降到零。

但元古堆村最大的變化﹐不是外表﹐而是內在﹐不是物質﹐而是精神。

“嚐嚐我們元古堆的土豆﹐怪好吃的。”曾玉成從自家火爐上拿起烤得香噴噴的土豆﹐遞給我。

外脆裡綿的烤土豆﹐味道確實不一般﹐但曾玉成臉上自信的笑容﹐更令我感動與欣喜。

1974年出生的曾玉成年紀並不算太大﹐但曾經的貧窮﹑長期的田間勞作﹐讓他顯得有些蒼老。個頭不高﹐身體單瘦﹐樣貌平凡﹐皮膚黝黑﹐還戴著頂深藍色解放帽﹐典型的農民形象﹐很難將他與元古堆村百合種植大戶聯繫在一起。

“我現在的生活條件與以前相比﹐完全是兩個概念。以前總覺得元古堆村的地太貧瘠﹐挖不出東西來。眼睛不識寶﹐靈芝當蓬蒿。現在‘腦袋’一變﹐才發現元古堆村的地裡都是‘寶’。”曾玉成笑著說。

像曾玉成一樣“腦袋”變了的元古堆人還有很多。

而元古堆村祗是中華大地數以萬計村莊的一個縮影﹗

是什麼讓中國鄉村在短短幾年發生了歷史性的巨變﹖

  放眼神州﹐我看到數以萬計的向麗

來到貴州江口﹐90後姑娘向麗的故事讓我駐足。

個頭不高﹐小巧玲瓏的她﹐老家在玉屏﹐碩士畢業後﹐通過人才引進﹐來到江口。2017年3月﹐她從縣委辦下派到德旺鄉淨河村任第一書記。

淨河村地處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梵淨山西南麓﹐雖然生態環境好﹐但因為山高坡陡﹐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交通不便﹐靠天吃飯﹐過著貧困的日子。她深知﹐要想做好駐村工作﹐就得真正融入村幹部之中﹑群眾之中﹐找准位子﹑不擺架子﹑沉下身子﹑擔起擔子﹐當好“戰鬥員”“衝鋒員”“宣傳員”﹐對標對表全力投入脫貧攻堅一線。

向麗說﹐剛到淨河時她誠惶誠恐。一個小姑娘﹐背個包﹐滿村跑﹐一些老百姓根本就沒把她當回事。第一次參加村裡的大會﹐就有人在會上提出﹕一個小姑娘﹐說話能不能管用啊﹖面對質疑與非議﹐向麗總是報以微笑。她知道﹐時間和真情﹐能夠融化一切。

“於是﹐我‘硬著頭皮’‘厚著臉皮’‘磨破嘴皮’走村入戶﹐挨家挨戶地問人口﹑收入﹑家庭人員健康情況﹐瞭解農戶的基本信息和生產生活情況。從百姓最關心的事抓起﹐從群眾看得見﹑摸得著的事做起。”向麗說﹐“有些地方偏僻﹐汽車去不了的﹐就開摩托車﹐摩托車去不了的﹐就走路爬坡。若是碰上下雨天﹐就會走得一身泥濘。”

駐村的兩年多時間裡﹐有太多的人和事令她感動。而兩次令人落淚的故事﹐更是讓她刻骨銘心。

第一次落淚是捐款修路。

苕灣和磨槽兩組之間﹐有一條1千米左右﹑不在通組路規劃內的斷頭路。為方便相互往來﹐兩個組的群眾一直想把這條路修通﹐他們多方籌集資金後﹐還有8000多元的資金缺口。向麗立即召集駐村工作隊與村幹部商議﹐決定由駐村工作隊捐款來解決這筆錢。於是﹐工作隊員們你五百他八百﹐湊了9300塊錢。

當時正值2017年冬季。聽說駐村工作隊要捐錢修路﹐兩個組的群眾早早便燒了兩大盆炭火等著他們。苕灣組組長李世洪用顫抖的雙手當著大伙的面把錢數了一遍﹐激動地喊道﹕“9300元﹐我們的路終於可以修得成了。”剎那間﹐在場的父老鄉親高興得手舞足蹈﹐就像一群“開心的孩子”。

突然﹐他們像是約好似的﹐一個個把手放在衣服上搓了又搓﹐才把那“粗糙”的手伸過來﹐緊緊地握住工作隊員的手﹐久久不願放開……

“國家政策真的是太好了﹐黨和政府幫我們修好了連戶路﹑通組路﹐現在你們又來給我們捐錢修不在規劃裡的路﹐圓了我們老老少少幾輩子的夢。”老黨員李世華說。

“我們算過了﹐只差8800元﹐這多出的500元捐款還給你們﹐你們自己養家糊口也不容易……”向麗他們離開時﹐李世洪一定要把多出的500塊錢還給駐村工作隊。

“那一刻﹐我流下了淚水﹐扶貧的真諦不就是幹部與群眾兩顆真心的相互取暖嗎﹖我為自己作為一名駐村書記能為老鄉們貢獻綿薄之力而幸福﹐我為老鄉們的知足和感恩而動情﹗”說著﹐向麗的眼裡閃爍著晶瑩的淚花。

第二次落淚是關於撿板栗﹐也是2017年冬天的事兒。

向麗與幾個工作隊員去看望一名臥病在床的老鄉。不巧半路上車子壞了﹐等待修車時﹐為打發時間﹐幾個年輕人在路邊的板栗樹下撿了幾顆板栗。不一會兒﹐板栗樹的主人代傳芬老婆婆端著一個盆﹐踉踉蹌蹌地朝他們走來。一位有經驗的隊員暗自擔心﹐是不是來責備他們的﹖前些年﹐老鄉們為了一點瓜果板栗和外鄉人起爭執的事可不少見。

沒想到﹐80多歲的代婆婆非但沒有責怪他們﹐還端來板栗給他們吃﹐嘴裡一直唸叨著駐村幹部待他們如何如何的好。見他們不怎麼拿﹐代婆婆就扯住他們的口袋硬要往他們包裡灌……一想到這一大盆板栗可以賣好幾十塊錢﹐他們堅決不收﹐代婆婆無奈地端著板栗回屋了。

十多分鐘後﹐幾個男隊員幫著修車去了。向麗看到﹐不遠處路坎上代婆婆也在撿板栗。

“向妹﹐趕忙點﹑趕忙點過來﹐這邊落得好多噢。”突然﹐代婆婆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叫了她一聲。

向麗趕緊跑過去一看﹐還真是有好多的板栗呢。她越撿越帶勁﹐不一會兒﹐就撿了一大包。就在她洋洋得意﹐抬頭準備伸個懶腰的時候﹐祗見代婆婆東瞅瞅﹑西看看﹐突然飛快地從面前圍腰兜裡抓起一大把板栗撒到地上﹐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走到一邊。

“那一刻﹐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從那以後﹐每當我再經過這棵板栗樹﹐腦海裡總會浮現代婆婆‘偷撒板栗’的場景。”向麗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說。

想著不久後要離開淨河村﹐向麗千般不捨。她告訴我﹐“兩年多了﹐淨河不僅早就脫了貧﹐我也由淨河的一名駐村幹部變成了淨河的女兒﹐一想到無論走到哪家都能吃上香噴噴的飯菜﹐喝上熱乎乎的茶水﹐一回到村委會就能看見老百姓送來的一面面錦旗﹐我的內心就無比溫暖﹗扶貧是政府的事﹐也是百姓自己的事﹐祗有幹部與群眾共同努力﹐才能真正脫貧致富。”

說到這﹐向麗一臉燦爛。

放眼神州﹐我看到數以萬計的向麗。

正是數以萬計個向麗﹐鑄就了脫貧攻堅的宏大與偉大﹗

  洛古有格回鄉創業之路﹐算不上完美﹐但他給偏僻山村帶來了希望的曙光

“有格﹐你是不是有事瞞著媽媽﹖”母親說。

“媽﹐是這樣的──沒有──”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兒收了回去。他是多麼想向母親說清事情的一切啊﹐但他不忍心﹐怕傷了母親那顆充滿期望的心。

“那你為什麼還不回重慶上班﹖”母親問﹐“去年休年假不才二十天嗎﹐這次都已經二十六天了﹐媽給你數著天數呢。”

“媽──”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個頭不高﹐性格腼腆的他﹐低著頭﹐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母親早已感覺事情的不妙。春節回家時﹐他不再像以前興致勃勃地擺在重慶上班的情景﹑大重慶如何如何好了﹐而是一個勁地擺起養豬﹑養羊﹑養牛來﹐還說想回家搞養殖業。父親說﹐都已經走出窮山溝溝了﹐還擺什麼窮山溝溝裡的事兒﹐擺起來心酸。母親說﹐把你培養成一個大學生﹐不是讓你回來養豬養羊養牛的……

“媽﹐我辭職了﹗”他突然跪到母親跟前﹐頭低垂﹐簡直要栽到地縫裡去。

母親愕然地看著他﹐半天沒說一句話﹐大涼山的空氣似乎也凝固了。

“媽﹐兒子是讓您失望了﹗我想讓鄰里鄉親都把思想變一變﹐跟上時代的發展……”

有格全名洛古有格﹐是個彝族小伙。這一天是2013年5月25日﹐25歲的他又真正意義上回到了地處大涼山腹地的四川省昭覺縣﹐三岔河鄉那個叫三河的山村。

出身貧窮的洛古有格有兩個夢想﹐一個是改變個人命運的大學夢﹐另一個是幫家鄉擺脫貧困的致富夢。前者通過自己多年寒窗苦讀終於實現了﹐他還在重慶一家國企找到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但留在繁華都市的這幾年間﹐另一個夢想卻始終縈繞心間。

一番痛苦的醞釀後﹐他作出了大膽的決定﹕辭職回到大涼山的深處﹐從“豬倌”做起﹐搞畜牧養殖。

讓他沒想到的是﹐回家之路與出山之路同樣艱辛。執意回鄉創業的他﹐遇到的是似大涼山般重巒疊嶂的阻礙﹐不僅有父母親和妻子的極力反對﹐還有高山阻隔﹑交通不便﹐以及陳舊落後的思想。

就在這時﹐黨組織伸出了溫暖之手。

第二天晚上﹐老支書吉子日拉在家裡設了一個簡單的晚宴。

“有格﹐上個大學﹐找工作不容易呀﹗辭職太可惜了呀﹗”老支書說得懇切。

“我要回三河搞養殖業﹐帶領村民一起脫貧致富。”洛古有格說。他知道﹐三河屬於高海拔地區﹐農作物產量不高。

“可你還是個娃娃。”

“我已經不是娃娃了﹐我是共產黨員。”

“那你想如何搞﹖”

“我要一塊地。”

“哪塊地﹖”老支書問。

“我們小時候放牛放羊的那片荒山。那塊地不錯﹐一是面積大﹐二是自然環境好﹐三是有水﹐四是離公路﹑老鄉和水源都比較遠﹐不會對生態造成影響﹐適合搞養殖。”洛古有格說﹐“我不是免費要這塊地﹐是土地流轉。”

“可是你哪有那麼多錢呀﹗”老支書說。

“我在重慶工作四年﹐攢了二十來萬元﹐再跟親戚朋友借點。再不行﹐就向政府申請個創業貸款﹐會有不少優惠。”洛古有格說。

老支書重重地點著頭。

幾天後﹐洛古有格就跟村民簽訂了協議﹐家家戶戶都按上了手印﹐流轉了600畝坡地。

“有格﹐群眾這麼支持你﹐你一定要好好幹﹐再苦再難也要堅持干下去。什麼時候都不要忘了﹐你是一名共產黨員﹐是黨員就要走在群眾前面。”老支書囑咐洛古有格。

雖然當我來到三河村採訪時﹐老支書已經不在人世了﹐但從洛古有格飽含深情的講述中﹐我能感受到這位老支書對於擺脫貧困﹑走向富裕的期盼與決心。老一代支部書記心中一直存在的理想﹐一個未曾實現的願望﹐就這樣傳遞給了年輕黨員。

返鄉創業幾年來﹐大涼山的陽光已經把洛古有格曬得皮膚黝黑﹐但他的臉上卻始終洋溢著笑容﹐一雙大眼睛裡滿是堅定﹑從容。

2017年2月﹐洛古有格帶著“大涼山‘烏金豬’生態養殖及產業化發展”項目﹐參加涼山州第四屆青年創業大賽﹐贏得了“創富獎”金獎。其時﹐他的兩個合作社已有110多戶農戶﹐其中貧困戶36戶﹐養殖烏金豬150多頭﹑西門塔爾牛32頭。僅2017年一年﹐合作社便銷售2000多頭仔豬﹐銷售額60多萬元﹐帶動戶平均增收2500元。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三河村即將退出貧困村序列﹐但洛古有格還是覺得做得不夠。他說﹕“雖然每年有點收入﹐比在外面上班好點﹐但還談不上貢獻﹐也沒有真正把三河村的老百姓帶動起來。我現在不僅養豬﹐也成立了肉牛養殖合作社﹐養牛和羊。但這些還不夠﹐我與人合作﹐剛剛成立了一個公司﹐以三河村為中心﹐面向整個昭覺縣﹑甚至整個涼山州﹐採取養殖‘公司+合作社+農戶’的模式﹐以後要形成集養殖﹑屠宰﹑加工﹑銷售為一體的產業鏈。”

他還鼓勵他的兩個弟弟參加了一村一個幼兒教學點的“一村一幼”計劃﹐成為了村幼教點輔導員﹐甚至還把自己的妻子送到樂山的一所學校學習幼兒教育﹐鼓勵她將來為村裡的孩子們做點事情。

“祗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阻斷貧困的代際傳遞﹐讓更多彝區的孩子受益﹐他們將是改變大涼山未來的新希望之種。”洛古有格說。

他明白﹐教育﹐才是脫貧致富的根本。教育跟不上﹐就想不到那麼多﹐看不了那麼遠﹐觀念就會陳舊﹐甚至封閉。

於一個村莊而言﹐貧困並不可怕﹐從某種程度上說﹐越是貧困和落後﹐越有可能有內生動力﹐有“後發優勢”﹐依靠自身的努力﹑政策﹑長處﹑優勢在特定領域“弱鳥先飛”。比物質貧苦更可擔憂﹑更讓人揪心的﹐是觀念貧困﹐青壯年大量外流﹐村莊空心化。洛古有格當初回到三河﹐確實是犧牲了他個人和家庭的利益﹐但對於三河來說﹐他的回來﹐比他走出去更有意義與價值。洛古有格回鄉創業之路﹐算不上完美﹐也還在起步階段﹐但他給這個偏僻的山村帶來了希望的曙光。

千萬個洛古有格﹐便是中國鄉村的詩意春天﹗

  一個外國元首 與一個中國山村的奇緣

“親愛的同志們﹕

首先我謹向十八洞村的鄉親們表示衷心感謝﹗去年(2018年)﹐我曾到十八洞村進行考察。在2019年4月老撾新年到來之際﹐鄉親們給我送來了信函問候﹐向我及我家人表達了良好的祝願﹐這充分體現了老中兩國人民的親密情誼。

去年考察期間﹐鄉親們給予了我及代表團一行親切友好的接待﹐對此我仍記憶猶新。在習近平總書記﹑國家主席‘精准扶貧’理念的指引下﹐十八洞村取得了全面的發展成就﹐在短時間內擺脫貧困﹐村容村貌煥然一新﹐村民生活不斷改善。當前﹐老撾正在全力開展扶貧脫貧﹐致力於擺脫欠發達狀態﹐十八洞村的成功實踐給老撾提供了十分寶貴的經驗。

祝大家身體健康﹐繼續在中國黨和政府路線的指引下把你們的村莊建設﹑發展得更加美好。”

說起老撾人民革命黨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本揚‧沃拉吉寫給十八洞村的信﹐湖南湘西州花垣縣十八洞村村主任隆吉龍依然激動不已﹐並流利背誦出信的全部內容。

隆吉龍告訴我﹐作為一名村幹部﹐他一直埋頭工作﹐抓好村部的工作﹐帶領老百姓發展產業﹐賺更多的錢﹐過更好的生活。他從來沒想過﹐也不敢想﹐一個地處武陵山脈腹地的苗家小村寨﹐居然會受到外國的關注﹐還會迎來外國元首。

那天是2018年6月2日﹐本揚總書記來到了十八洞村﹐這是十八洞村首次迎來一位外國元首的到訪。本揚總書記邊走邊看﹑邊看邊問﹐探尋十八洞村的“脫貧密碼”﹐並與村民圍坐在一起聊家常。

“老撾還有很多貧困人口和家庭﹐十八洞村的扶貧經驗和做法值得老撾學習借鑒。老中兩國是好鄰居﹑好朋友﹑好同志﹑好夥伴﹐一直以來兩黨兩國攜手同行﹑守望相助。我們要相互學習﹑相互幫助﹐實現共同發展。”本揚總書記當時說的這句話﹐依然在隆吉龍耳畔回蕩。

為了感謝鄉親們的友好接待﹐回到老撾不久﹐本揚總書記就給十八洞村送來了一個“回禮”﹐禮物是一個銀質的蘆笙。蘆笙是老撾的傳統吹奏樂器。村民們試著跟十八洞村的苗鼓一起演奏﹐和聲悠揚﹐鼓舞人心。

“十八洞村的日子越來越好﹐於是我們萌發了給本揚總書記寫信的念頭。想告訴他來過之後村裡發生的變化﹐也祝願老撾人民早日擺脫貧困。”隆吉龍告訴我說﹐“於是﹐村支兩委先後召開黨員代表大會和村民代表大會﹐請大家就信件內容集思廣益。”

2019年4月14日﹐十八洞村支部書記龍書伍來到村部辦公室﹐鋪開信紙﹐拿起筆﹐集中表達村民共同的心聲。

僅僅一個半月後﹐本揚總書記的回信就送到了村裡。

隆吉龍說﹐收到來信後﹐全村沸騰了。2019年6月5日上午﹐他們在村民施成富家的院子裡開了一個小型座談會。

此時的隆吉龍才意識到﹐十八洞村的脫貧經驗不僅僅屬於十八洞村人﹐也屬於湖南﹐屬於中國﹐還屬於世界。他瞭解到﹐老撾農業自然稟賦較好﹐但受困于資金和技術﹐也一直在探尋脫貧良方﹐於是本揚總書記來到了十八洞村。同樣的使命﹐共同的夢想﹐把一衣帶水的中老兩國的前途牢牢相系﹐將兩國的命運緊緊相連。2019年4月30日﹐中國和老撾還共同簽署了關於構建中老命運共同體行動計劃。

是啊﹐這不僅僅祗是一個外國元首與一個中國山村的奇緣﹗

改革開放40多年來﹐中國有8億多人口實現脫貧﹔全球範圍內每100人脫貧﹐就有70多人來自中國。黨的十八大以來﹐貧困人口由9899萬人減少到600多萬人﹐連續7年每年減貧規模都在1000萬人以上﹐相當於歐洲一個中等國家人口規模。脫貧攻堅力度之大﹑規模之廣﹑成效之顯著﹐前所未有﹑世所罕見。

今天的中國﹐不僅書寫了“最成功的脫貧故事”﹐更為人類貢獻了減貧脫貧的中國智慧。

沿著曙光﹐我看到一行行深深的足跡。

這不祗是一個人的足跡﹐更是千千萬萬中華兒女的足跡﹐是從過去走來﹐走向未來﹑走向世界的足跡﹐這些足跡最終構築成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寬廣道路。它猶如一條巨龍﹐盤旋在高山與溝壑之間。

走這條道路﹐是中國共產黨的選擇﹐也是中華民族的選擇﹐更是歷史的選擇。這條道路﹐讓“中國夢”“中國道路”“中國精神”“中國智慧”這些話語﹐變得具體而豐富。

聽﹗

決戰決勝的衝鋒號已經吹響﹗

看﹗

攀登者在加勁衝刺﹐他們已經越過層層峰巒﹐壯麗的日出和翻湧的雲海在向他們招手。

《光明日報》( 2020年01月17日 14版)

来源: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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