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文学对法律人的意义

刘星

■经典文学对法律人的意义,首先是欣赏学习涉法文学经典,我们法律人可以品味怎样讲故事,品味谋篇布局,学习叙事策略,学习讲好故事,让别人愿意听喜欢听。实际上,所谓让人在法律上心服口服、论证有力,首先特别重要的是让人愿意听、喜欢听,尽管做到让人愿意听、喜欢听可能比较困难,但总是值得追求的。因此,要虚心求教经典文学。

我时常有一个困惑。具有出色的“文学”才华的法学家法律家不在少数,但是,为什么一些法学家、法律家常常会反对法律与文学关联?

一个答案可能是:法学家、法律家的角色是“公共的”,文学的才华是“私人的”。我想,这个答案很不错。但是,“私人化的才华”意味着喜好、喜欢,而且喜好文学是普遍的,这就是我们每个人作为“私人”时,最容易走近文学,好像很难走近法学。既然如此为什么法学家、法律家不能多考虑别人包括自己的天生喜好倾向?抓住了别人容易具有的天生喜好倾向,岂不是等于抓住了别人的一个软肋,在一个专业比如法学上打开一个突破口使别人更易信服?因此,法学家、法律家的角色是“公共的”,文学的才华是“私人的”,这样一个答案有些闪烁其词。

另一个答案可能是:法律是一回事,文学是另一回事。法律是有一说一、直来直去的专业,需要冷静、理性。文学则可以婉转动听、热情、感性。没办法,法学家、法律家要遵守行规。否则实在是对公共社会不负责任。这个答案同样不错,而且很有力量。但是,有一说一、直来直去,是不是也是一种表达策略?法律行话时是不是也有吸引人的目的?文学表达毫无疑问首先讲究表达策略,就是要吸引人。还有,有一说一、直来直去、冷静、理性,是谁认定的?某个“有一说一、直来直去、冷静、理性”,就一定可以被说成是客观中立的?如果不能说清谁认定的,不能说清一定是客观中立的,那么怎么可以说这是对公共社会负责任?所以,这个答案,有些含糊其词。

当然会有其他答案,但很可能不重要了。就此而言,的确可以讨论一下“涉及法律的经典文学对法律人的意义”。

第一,关于经典。一般来说,经典就是人们较为普遍喜欢、赞誉的文本,其享有吸引读者的某些权威。经典当然存在社会建构的问题,涉及权力关系的博弈和历史机遇,还有主观喜欢判断的问题。但经验告诉我们,针对社会较广泛的群体,一些文本终究要比另一些文本更值得持久的阅读。例如关汉卿的感天动地《窦娥冤》、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就是经典,可以不断阅读讨论,也会被人们不断回忆、想起。所以经典,因为它们具有的可被替代的元素并不很多。另有一些与法有关的文学可能会一时令我们有兴趣看看,但过后就会兴趣持续减退,比如某些电视剧。

第二,关于经典文学吸引我们的条件。毫无疑问,在与法有关的经典文学中,作家可以讲好故事,吸引人,当然可以说他欺骗了我们的感情,让我们交了智商税,但我们终究被欺骗了而且付费了,这就是能耐。那么因为什么,我们被吸引或说我们被欺骗了?

经典作家讲的法律故事,都由微观细节完成,有些甚至像卡夫卡的法律过程描述那样繁琐得令人疑惑,但正因为微观细节,细节得令人不断去追究。更重要的是细节叙述的目标似乎总是指向或意寓我们可能感兴趣的方向,似乎与我们的存在、欢喜或痛苦、追求与拒绝有着关联。所以,我们天然地就被俘获了。被俘获的原因在于读者从来就是各行各业的,为读经典文学作品,读者从来就是要打破、忘记自己的社会分工和专业身份。完全可以设想,会计师、医生、程序设计员、数学家、股票操盘手,没有谁会在读经典文学作品时牢记自己的职业分工和专业身份。因此,与法有关的经典文学中一定有些最普遍的社会行为事件的材料和思考可以被众人分享。同时,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职业和专业,但都可以具有不同的社会角色扮演。例如工程师,也可以是父亲、母亲、儿子、女儿、丈夫、妻子,或地铁乘客、菜市场买菜者、医院里的病人。这就表明我们都可以潜在地成为社会一般问题的兴趣者、分析者。因此与法有关的经典文学的叙事意境,就会通过我们自然而然的角色转换机制深入我们的内心。

法律人是职业专业人士,但一样也有其他社会角色身份,也有由这些身份带来的一般社会经验,因此法律人被涉及法律的经典文学打动一点也不意外,由此具有某些出色的“文学”才华更不意外。在这个意义上,经典文学的“欺骗”实在是善意的馈赠。

第三,关于经典与天赋、技艺。涉及法律的经典文学一定是更擅长故事叙事,当然还有修辞,因为天赋和技艺,经典文学要比一般文学作品讲得更有意思。此外,涉及法律,意味着故事叙事要穿凿法律内容,而法律就是要追问,获得答案后还要深究,它要控诉或守护,因此经典文学在这方面的循循善诱、柳暗花明要比一般的文学变得更具优势和能力。

第四,涉及法律的经典文学对法律人的意义。立法、司法和执法,都不能离开具体细节行为事件来理解,苏力教授在新作《是非与曲直》中,开篇就提到:“至少就法学而言,所有的新知和发现都只能来自经验,不可能来自概念、命题或理论自身。因此,法律人必须‘小大由之’……”我十分赞同苏力“见微知著”的观点。因此,理解具体微观细节的能力,决定了我们理解法律的深度和广度。

具体来说,经典文学对法律人的意义,首先是欣赏学习涉法文学经典,我们法律人可以品味怎样讲故事,品味谋篇布局,学习叙事策略,学习讲好故事,让别人愿意听喜欢听。实际上,所谓让人在法律上心服口服、论证有力,首先特别重要的是让人愿意听、喜欢听,尽管做到让人愿意听、喜欢听可能比较困难,但总是值得追求的。因此,要虚心求教经典文学。

其次,法律人的专业就是要件化、要素化,但也因此容易陷入要件要素理论的陷阱,无法讲清楚为什么都在运用正当防卫的法律规定,一个案件先后却有不同的定性,或谁也不会轻易服谁,甚或有时就是不了了之地过去了。因此,要向经典文学致敬。经典文学常常有手段有办法将要件要素化的意思讲得十分清楚。所谓经典,一定意义上就是被它的细节清澈所吸引,被细节清澈所吸引就是被它说服了,被说服既可以是傻傻的,也可以是聪明的。

再次,所谓经典文学的法律意义,不仅仅在指其中涉及了好的法律故事、叙事、修辞,更在于指,它把社会微观细节的可能理解地图铺开在了我们的眼前,告诉我们未必是只能这样讲而不能那样讲,告诉我们,只要深入社会微观细节,我们完全可能发现新的法律图景,在新的法律图景中,只要讲好故事,我们就有可能实现谅解、宽容、团结,当然还有一致的对邪恶惩罚的意志。

上面四点也许别人说过了,那不要紧。就算是我重复了,拾人牙慧,但重复依然有意义。因为,有的法律人在职业中一直存在着强烈的对文学包括经典文学的抗拒,甚至文学内部也存在反对文学对法律施加影响的心态。这一切源于这样一种观念:法律与文学之间不可能存在一座桥梁。站在法律与文学的立场,我认为,一定是要与之斗争的,而且要持续不断。(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

来源:正义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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