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年选|评《秦吏》:“历史感”“穿越性”“小说骨”与黑夫们的怕和爱

双年选|评《秦吏》:“历史感”“穿越性”“小说骨”与黑夫们的怕和爱

《中国网络文学双年选(2018-2019)》

漓江出版社

“北京大学网络文学研究论坛”分男频、女频各推选十部优秀作品,并由漓江出版社出版《中国网络文学双年选(2018-2019)》(男频卷/女频卷)。“双年选”栏目将陆续为大家推送2018-2019年的上榜作品。

双年选|评《秦吏》:“历史感”“穿越性”“小说骨”与黑夫们的怕和爱

“历史感”“穿越性”“小说骨”与黑夫们的怕和爱

——评七月新番《秦吏》

穿越 历史 秦朝

点评人:李强

双年选|评《秦吏》:“历史感”“穿越性”“小说骨”与黑夫们的怕和爱

虽然《寻秦记》奠定了历史穿越小说的基本模式,但以秦为背景的历史文佳作并不多。《秦吏》能够脱颖而出,倒不是占了朝代冷门的便宜,而是在“历史”“穿越”“小说”方面,均有新的拓进。甚至还显示了对《寻秦记》以来的历史穿越小说模式突破的潜能。

七月新番是历史系科班出身,这就使得其小说史料翔实,史论精准,史识过硬。当然,历史小说的“历史感”,并不仅仅是历史知识的专业性、准确性,还体现在对一个历史时期本质的捕捉上。在七月新番看来,战国末期是“血缘亲族倒地,布衣将相崛起”的时代,有一种蓬勃向上的时代精神。这种精神在秦国是以军功爵体制为支撑的,黑夫在这个体制下实现了阶层跨越。作为穿越者,黑夫认识到了该制度的优越性。他强调自己是“秦吏”,是秦始皇的继业者,要将这种制度改进、延续下去。有如此高远的立意,同时又能落到历史证据之中,这就使得《秦吏》在“历史感”上远超出一般的历史小说。

在历史穿越小说中,要将“历史感”贯注于小说中,就需要用好“穿越”设定,以“穿越性”来制造爽感。《秦吏》的“穿越性”要结合“本章说”,才能有更真切的体会。《寻秦记》等历史穿越小说是基于人们已知的历史常识,由主角带入“历史”之中,单向的“玩梗”。这虽然拓展了传统历史小说的想象空间,但它的参与性、创造性仍受到时空的限制。“本章说”的成熟,则使历史穿越小说真正成为可即时参与的、可随时再生产的小说。七月新番很好地利用了“本章说”,他是玩“梗”高手,擅长将社会热点、二次元文化中的元素加入小说,在正文抛“梗”,在“本章说”里引发共鸣,同时也吸收读者制造的新“梗”,在下一章里抛出。如此循环,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基于网络媒介特质的“穿越性”,吸引读者停留他所营造的“秦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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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博物馆藏云梦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

不过,这个“秦代”是建立在历史的“后见之明”基础上的。它来自知识,但如机器一样精确、牢靠,比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那个大秦帝国更像“大秦帝国”。对历史合理性的极致追求,反映了“黑夫们”这代人对确定性、安全感的看重,折射的是他们在小时代想象大历史之时的“怕”。黑夫当亭长时,因追踪钟离眛而中箭,“从那以后,黑夫变了许多,他做的一切,不再是为了正义,为了良知,而为了让自己更安全。”“为了正确的目标,不再吝惜用卑劣的手段,甚至会将自己,包装得冠冕堂皇!”(第994章)在历史合理性诉求背后,当然也有黑夫们天真的爱。成长于物质丰裕时代里的黑夫们,往往对既定秩序有天然的认同感,对权力的神话却缺乏必要的反思。他们相信历史是有唯一正确方向的,也会不惜背负骂名去做符合那个历史方向的英雄。因为,“是否英雄,不由你我来定,而由史书来定,由后世之人来定。”(第994章)

在这种理性的天真之爱里,历史穿越小说中的“历史感”“穿越性”都可以达到一定的高度,但“小说”的维度却会有欠缺。此处的“小说维度”,不是人物或叙事技巧之类,而是更深层的文学可能性的内容。它是不能被权力、知识所规训的部分,可称为“小说的风骨”。在任何时候,讲述“存在即合理”的故事都是容易的,但对不存在之物的想象,对不合理之事的同情,对历史丰富性的体认,才是文学能够“共三光而永光”的缘由。《秦吏》中,荆轲、高渐离、项羽等原本历史中的反抗者,在主角面前则是反历史的分子。黑夫毫不犹豫地消灭了他们,因为他掌握了历史大势,是历史理性的化身。他毫无障碍地理解“始皇帝的努力、失望、愤怒”,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以历史的名义,将所有反对者扫进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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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英雄》中的秦始皇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历史也都是思想史。“历史感”就是“当代感”,“穿越性”折射“思想性”。黑夫所恃的历史理性会放大许多当代难题,特别是民族主义以及与之相伴的“内毒输出于外”的霸道方略。在历史经验中,这些处理方式都是“合理的”,也是历史文读者所乐意见到的。但是,如果“以史为鉴”只是站在胜利者一边记录成功经验并将其最大化复制出来,那么,作为历史主体的我们,该如何摆脱历史加诸于自身的种种困境?在这个意义上,“穿越者之耻”可能不是黑夫没有灭秦自立(这是一些读者所不满的),而是他没有抓住现代理性精神的内核——自我反思。那么,安全精致但有些冰冷的“可信”加上圈地自萌的“可爱”,到底是张扬了黑夫们的“时代精神”,还是暴露了他们的“时代局限”?

本来,“穿越”是给历史小说带来了诸多可能的:作者可以将带着幸存者偏差的历史叙述更加合理化,也可以让不可能的历史成为可能;作者可以站在胜者的立场将丛林逻辑复制到任何时空,也可以从弱者角度出发给大历史中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以力量。类型小说发展到今天,在套路模式、写作技巧上已走向了成熟。同等条件下,真正的突破点就不在技术,而在思想。前面所述的那些“也可以”的道路,是被淘汰的道路,却是可以炼就新的小说风骨的地方。有了新的“小说骨”,才有可能挑战既定的“历史感”“穿越性”,进而实现根本超越。这对大多数历史文作者来说是奢望,对七月新番来说却是可期的。也许正是前两部作品中的这些挑战的尝试被读者诟病“太文青”的缘故,他在《秦吏》中就有意淡化、隐藏了它们。但是,现在既然已“一书封神”,且要以写作为志业。有如此笔力,如此专业资源,为何不能大胆一点、任性一些?且借那个“英雄”的判断标准为勉:是否真正的“大神”,不由网站来定,“而由史书来定,由后世之人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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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面》中的黑夫家书

【《秦吏》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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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新番起点中文网头像

七月新番,1990年生,阅文集团大神作家。爱动漫,也爱网文,长期以“七月的流火”的网名活跃在网络文学论坛龙的天空。跨专业考上了历史学硕士后,因书荒而创作《春秋我为王》(2015—2017,起点中文网),在历史文作者中崭露头角。后又在起点连载了《战国明月》(2017—)、《秦吏》(2018—2019),先后被阅文集团评为“2018网络文学十二天王”[1]和“2019年原创文学大神作家”。硕士毕业后,全职从事网文创作。


[1]主要用来奖励阅文旗下的年度潜力新人。

【作品简介】

《秦吏》自2018年1月4日至2019年7月22日在起点中文网连载,共335万字。在起点历史类小说总人气、总收藏、总推荐中均排名前十,在“上古先秦”分类中,《秦吏》的总人气、总收藏、总推荐均高居首位,被誉为“第一秦穿文”。

【故事梗概】

警官学院的毕业生穿越到了即将大一统的秦国,成为《云梦秦简》里的人物黑夫。他从亭长做起,参与了秦统一天下的战争,后开发南方,打击匈奴,经营胶东,征服百越,在秦的军功爵体制中步步高升。在秦始皇去世后,黑夫通过北伐结束了秦二世统治,摄政秦国,平定六国复辟,实行“新政”,传承了秦帝国的制度。

双年选|评《秦吏》:“历史感”“穿越性”“小说骨”与黑夫们的怕和爱

图片来自起点中文网

【读者评论选编】

@likegeng:这本书算是龙空的焦点作品之一,该作者在《春秋我为王》和《战国明月》之后第三部作品,主角是现代人魂穿历史上战国秦简家书的作者黑夫,从小吏一步步崛起的故事。

该作最大的亮点,是对于历史细节的考据,一方面非常长知识,另一方面诸多细节的描写,给人以非常出色的代入感。此外,本书虽然是主角视角为主,但是对于秦始皇的描写是历史类小说中非常出色的,千古一帝、祖龙的气魄、优点和缺地都有描写。

最后,作者对于秦朝的描写比较客观,算不上是所谓的秦吹,这种功过两分的写法很不错。对于历史上著名的人物比如汉初的那一批人杰,以及虚构的主角的一票乡党的描写也很生动。

(优书网,2019年1月3日,http://www.yousuu.com/book/135633?page=4&type=)

@赤戟:上古先秦类,今年首推《秦吏》,作者七月新番,可以认为是当前上古先秦这一历史分类的头号作者,从《春秋我为王》到《秦吏》,作者凭一己之力,带火了这一冷门分类。

《秦吏》讲述了警校学生魂穿成秦边境县底层士伍黑夫,靠抓捕盗贼升爵公士,之后考核后当上亭长,一路破案、戊边、立军功、抱大腿,混成四百石郡吏,一步步走上历史的舞台,有考据有爽点。作者对当时的社会风貌、法律制度等着墨颇多,历史和时代很写实,让人很有代入感,在剧情展开的同时,科普诸多知识,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类又爽又有干货的小说。目前追更中!

(《2018赤戟网文年终盘点之历史军事篇》,微信公众号“赤戟的书荒救济所”,2018年12月25日,https://mp.weixin.qq.com/s/A2SDLMWVSoXTxENpf8DtDQ)

@安迪斯晨风:

《秦吏》:百代皆行秦政治

劝君莫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

祖龙虽死魂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皆行秦政治,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

说起距今2200年前的秦朝,我们大多数受过义务教育的人都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零星散碎。比如说秦始皇一统天下,比如说万里长城,比如说兵马俑,比如说焚书坑儒。对历史感兴趣的人还会知道白起王翦等名将,还会知道“卧虎秦简”中严密苛刻的秦法。不过因为秦朝十分短暂,几乎是在历史上一闪而过,我们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已经进入了秦末烽烟四起,楚汉争霸的时代。所以大家多数还是对秦朝人的生活了解很浅,并不直观。对我来说,读《秦吏》这本书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可以直接代入秦人的视角,体验一下他们的生活。

本书主角名叫黑夫,他活着的时候籍籍无名,在我们今天却名声大噪。因为在“卧虎秦简”中有一封木片上写的书信,是将上战场的黑夫写给家人的家书,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家书。不过实际上这个黑夫也并非原装而是现代人穿越而成。于是问题就变成了该怎样操作才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在秦朝活下来——毕竟原本历史上的黑夫,很可能就死在了秦朝征伐楚国的战争之中。

对穿越者来说,秦是一个很坑爹的时代,尤其是当主角是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普通黔首时更为严重。不能像别的穿越者一样,制造一些后世小发明,因为秦代的工匠们都有专门户籍,不是匠籍的人献上发明不但没奖励还要重罚;也不能像别的穿越者一样抄诗背文,因为秦代崇尚“以吏为师”,小孩子上学学的不是子曰诗云而是各种法律条文。甚至主角想找个历史名人抱大腿都难,因为秦朝实行军功授爵,砍不了足够的敌军人头,就是皇帝本人的孩子三代以后也只能去当平头老百姓。

还好,主角身高体壮,前世又练过拳脚,所以有惊无险地混进了公务员队伍,当上了一个小小的亭长。这时候我们才发现,秦朝的法律制度更是无所不包,让人眼花缭乱。就算是投个匿名信也能让你被罚得倾家荡产,甚至还要被罚做苦役。盗墓、拐卖之类的罪犯更是直接砍人,绝不姑息。教科书上虽然一直在讲秦朝有着远超后世的严刑峻法,但是对我们这些守法良民来说却觉得严苛的法治不见得是坏事,最起码看到坏人遭殃的时候我们会有一种畅快感觉。

让人畅快的除了刑罚还有奖赏。换了另一个朝代,恐怕像主角这种泥腿子农民都很难平步公卿,但是秦朝却提供了一条阶层直升渠道,只要能够在军队里奋勇作战,就可以沿着一级又一级的爵位晋升上去。现在已经是一方郡守,封疆大吏了。

思考一下,为什么陈胜吴广两个可能没受过什么教育的泥腿子竟然能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么有深度的发言?两种可能,一个是后世文人的加工,其实他不是这么说的。另外一个可能,这句话本来就是秦始皇时代的政治正确,出于制度变革期的秦国,通过宣传工具把这一先进观念灌输给了每一名国民。欧美国家直到现在还在讲究所谓“血统出身”,可能也跟他们历史上缺少一个秦始皇有关系。

以前看历史书上总是笼统说秦灭六国是因为制度优越性,读这本书才知道到底什么叫制度优越性——不管什么事情,都有规矩约束,不管什么人都讲究法律责任,守法上进就会越过越好,真是让人处处舒畅的社会环境啊。

或许就是因为秦朝的律法过于超前,所以才会分崩离析,毕竟让自己的儿子继承身份地位才符合人性,秦律只是战争年代激发战争潜力的工具而已。另一方面春秋战国持续的时间过长,形成了巨大的惯性,尽管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但是这种惯性仍然让当时人们更愿意接受分封制慢慢消亡,所以刘邦分封韩信、英布等人,本质上是对历史惯性的妥协,当时机成熟的时候消灭这些诸侯国则是再次天下一统的需要。

《秦吏》有很好的一点就是,既写出了秦律的细致严谨、透明高效,又写出了这样缺乏弹性和人性的制度下社会内部积累的残酷高压。而且秦朝也并不是完全的法治社会,因为在所有人的头顶上还有一位高高在上的秦始皇,他的旨意凌驾于所有律法-之上。当这位千古一帝英明神武的时候好说,等他晚年也开始不断犯错的时候,又没有人能制约他,即使主角也只能用一些方式迂回劝告。

对于主角来说,促成大秦统一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如何防止它像历史上那样二世而亡。于是他既要跟六国残余势力斗争,扼杀张良等复国疯子;又要跟权相李斯斗争,千方百计阻止他毁灭诸子百家学说的计划——最后还搬出了造纸术和印刷术两尊大神。同时,主角还通过诱导秦始皇西进拓土,暂时性地把军功授爵制保存了下来。但是这种三个鸡蛋上跳舞的玩法,也已经日渐窘迫,一场大的高潮就要来临。

总体来说这是一部各方面水平都直逼《宰执天下》的历史类神作,开头看着还有点敦厚稳健的风格,看到后面慢慢锋芒毕露。一边写故事一边科普各种历史常识的做法,以及历史人物的正面侧面描写,读起来的感觉特别像《宰执天下》。甚至主角黑夫的行事作风也非常像韩冈,最擅长用千年见识压人。尤其作者还喜欢玩梗,比如那个齐国版《最后一课》写得就非常好玩。

(龙的天空论坛,2018年10月10日,http://noteview.org/9818.html)

作家作品介绍、简介、节选、读者评论选编: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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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瓮彦卿

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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